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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国务委员、中央军委委员、国防部部长秦基伟将军逝世10周年。我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怀念这位肝胆过人、战功卓著的老前辈。
秦老将军是湖北省红安县人,1927年参加黄麻起义,1929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跟着毛主席、周总理等老一辈革命家出生入死,英勇奋斗,历尽艰辛,身经百战,是我党我军杰出的高级将领之一。新中国成立之初,曾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第15军军长,指挥了著名的“上甘岭”战役,取得了辉煌的胜利。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1988年被授予上将军衔。期间相继担任过昆明军区司令员、云南省委书记处书记达10余年之久,为云南省的经济建设和边疆稳定,作出过重大贡献,深受全省人民的敬重和爱戴。1966年“文化大革命”中,秦基伟将军受到林彪、“四人帮”的残酷迫害,在周总理的亲切关怀下接到北京保护起来,从此离开了云南。
1987年,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北京军区司令员的秦基伟老将军,利用工作和休假之机重访云南,笔者因工作关系,参与了接待和陪同,与将军相处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目睹了将军的风采。
20年后重访云南
1987年6月初的一天,晚上9时左右,秦基伟老将军乘坐的火车缓缓驶入昆明站台,受到云南省党政军领导和老战友们的热烈欢迎。
阔别20年,秦老将军百感交集。列车停稳,他健步走下来和大家热情握手。当晚,将军下榻震庄宾馆。在客厅落座后,他亲切地向大家说:“我又回到了美丽可爱的云南,这是我的第二故乡啊!我这次来既有工作,同时也是来休假和探亲的。来到昆明就像回到家里一样,感到格外的亲切和温暖,真是了却了我多年的夙愿啊!”一席话流露出老将军对云南父老乡亲和锦绣山川的无限眷恋之情。
将军曾在“文革”中深受“四人帮”的迫害,随后匆匆离去,许多朝夕相处的老同事、老战友、老部下都未能话别。离别多年,很多人都想见他。省委领导悉知此意,特地举办了一次颇具特色的小型联欢会,好让更多的人都能见到敬爱的将军。仲夏之夜,环境清幽、芳香四溢的震庄宾馆里灯火通明,联欢会正在这里举行。参加者们除省里领导之外,不少人都是老将军亲自点名邀请来的。其中有我省著名的京剧艺术家关肃霜、高一帆,民歌演唱家黄虹、杜丽华,滇剧艺术家万象真,花灯艺术家史宝凤等。
晚会开得热烈活跃,自始至终都洋溢着浓浓的乡情与亲情。在热烈响亮的掌声中,久别重逢、神 采奕奕的老将军发表了感人至深的讲话。他动情地回顾了在云南10多年工作的历程,赞颂了昆明的变化,倾吐了对边疆人民的深情厚谊。老将军的肺腑之言使很多人感动得热泪盈眶,会场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当老将军迈着沉稳硬朗的脚步走到排列整齐的战友面前,伸出宽厚的大手和他们一一紧握时,许多人情难自抑。将军来到关肃霜面前,关切地问道:“肃霜啊,你还好吗?”关肃霜是将军的湖北同乡,“文革”中也惨遭迫害,此时此刻,听到这一声亲切的问候,不禁百感交集,泪如泉涌,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情,将军的眼眶也潮湿了……
一一相见后,艺术家们转悲为喜,纷纷亮开金嗓,将一曲曲将军最爱听的云南民歌、滇剧、花灯和京剧名段热情洋溢地唱了出来。那委婉动听、饱含乡情的唱腔,像淙淙清泉流进将军肺腑,把将军又带回20年前在云南战斗生活的深深回忆之中。
石林遇故人
6月的昆明,山花烂漫,风光明媚。毕竟离开云南20年了,昆明的每一片景色,都勾起老将军无限的回忆。乘船游览滇池时,他老人家站在甲板上,仰望着西山“睡美人”,喃喃自语:“20年后我又回来了,西山还是那么巍峨,可滇池变小了!”面对湖光山色,他感慨万千。石林,是将军在云南工作时经常陪同外宾去游览的地方,旧地重游,也是将军的一个心愿。
那天一大早,我们一行驱车前往石林。石林的风景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秀美。山石嶙峋,绝壁陡峭,挺拔的石峰掩映在绿树丛中。午休后,我们随着将军漫步石林,顺着石阶爬得气喘吁吁。小憩后,我扶着他沿石阶而下。走到途中,迎面走来一队中学生,他们朝气蓬勃,活泼可爱。走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位50多岁的中年教师。
突然,这位中年教师在我们面前停下愣住了,他久久地凝视着将军,将军也怔住了。只见这位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教师开口问道:“您是不是我们云南的老首长秦基伟司令员?”此时的秦基伟将军身着便装,白衬衫蓝裤子,头戴一顶鸭舌帽,竟然被人一眼认出,他显得很意外。“是啊,是啊,我就是秦基伟!”他操着浓重的湖北口音,伸出双手,紧握着教师的手说:“ 我离开云南20年了,你怎么还认得我?!”“怎么能不认得?您是我们云南的老首长,我是大理的白族教师,我们云南人民时时都在思念您啊!”“噢,谢谢你,谢谢云南人民!我也一直在想念你们啊!”将军也显得十分激动,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幕深深感动了。告别后,将军的心情还久久没有平静,仍然沉浸在刚才的情景中,他边走边念叨着:“云南人民真好啊!”
“文革”中是周总理救了我
在安宁温泉宾馆休息期间,将军谢绝了许多应酬,静心治病疗养,除了每天治病外,他也不时和我们聊起“文革”期间的往事。
一天早上,将军刚刚治疗完伤病,坐在树阴下的藤椅上喝着清茶,陷入深沉的回忆中,十分感慨地说:“要不是文化大革命,我是不会离开云南的。1966年我任昆明军区司令员、云南省委书记处书记。造反派把我们省委逼到小麦溪,他们又是围攻省委,又是包围军区,四处抓人,赵健民同志被戴高帽游街,造反派乘着车要到小麦溪抓省委领导,阎红彦同志在那里被逼自杀了。我也处于被打倒的困难境地,东躲西藏。造反派四处要抓我,那时真是处境艰难啊!就在这个危难时刻,突然接到周总理的电话指示,要我立即到北京汇报工作。我乘总理派来的飞机到达北京。到北京后,总理巧妙地安排我住进京西宾馆,把我保护起来。匆匆离开云南,这一走就是20年了!”说到这里,老将军心潮澎湃,感情激越。“是总理救了我!没有周总理的保护,也许就没有我秦基伟了!”
忘不了云南人民的养育之恩
老将军在繁花似锦、春意融融的安宁温泉宾馆小住了几天。这个名叫“龙凤山庄”的宾馆坐落在青松叠翠、风光秀丽的龙山脚下,繁盛的花木散发着清香,幽雅宁静的院落十分宜人。已是72岁的老将军戎马一生,转战南北,文革中又饱经磨难,如今把这难得的休假安排在这里。将军毕竟是军人出身、休闲时仍然保持着军人那种刚毅的气质和风度。尽管腰椎有病,伤痛折磨,仍豁达乐观。他老人家和蔼可亲,丝毫没有领导人的架子,休息时常和我们在树阴下对弈聊天。他曾给我们讲,他的家乡在湖北红安,参加革命后南征北战很少回家。新中国成立后,老将军长期在云南工作,踏遍了云南边疆的山山水水,对云南怀有深厚的感情,把云南当作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一次,老将军深情地对我说:“我的3个儿女都是在云南出生长大的,他们也是云南人,是云南的山水和人民哺育了他们,就连把他们照料养大的保姆也是云南宜良县人。如今儿女们都在北京工作,保姆也年老退休了,我们都把她视为亲人,孩子们都非常尊敬她。几年前还把她接到北京住了一段时间,因为她对北方的生活不太习惯,才又回来了。所以这里有我的亲人,有我对云南人民割舍不掉的乡情啊!”几天后,将军和夫人唐贤美在出行途中又专程绕道到宜良县探望70多岁的老保姆。
在石林小住一宿后,次日清早,我陪同将军及夫人前往宜良。车到县城,为了不惊动县里的领导,他老人家叫我把车停在路边,由他的夫人和我步行去找。我们穿街过巷,四处打听,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小街上找到了老人的家。走进院里,由于房屋低矮,屋内光线很暗,隐约看到一位老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满面皱纹的老人显得朴实善良,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云南农村妇女。秦夫人边喊着边赶过去,紧紧地拉着她,把从北京带来的礼物送到她的手里。老人喜不自禁地说:“哪能麻烦你们大老远地跑来呢!”她怎么也想不到,老将军会千里迢迢地来看望自己。
此时,车已开到门前,将军下车,直接走进屋内,亲切地握着老保姆的双手,问候老人的生活和健康情况。环顾四壁后又说:“什么时候再接您老人家到北京住几年,孩子们都很想念您呢!”一个身居高位的将军,把一个普通的云南农村妇女视如亲人,情深意重,这是多么高尚的情怀和品德啊!
临别时,淳朴的老人执意要把自己亲手腌制的一罐酸菜送给将军。这也是将军一家多年来爱吃的云南特产。汽车开动了,秦夫人和女儿还从车窗伸出头来,不断挥手向老人告别。他们带走的是云南普通老百姓对司令员的诚挚敬意,而留下的是老将军对云南这片热土的思念之情。纵谈上甘岭缅怀英烈
小学时,老师就给我们讲过名震中外的上甘岭战役和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英雄事迹。而上甘岭战役的指挥者,就是我眼前的这位老将军。借此良机,何不当面请教一下呢?
记得有一天上午,将军和我们在温泉别墅树阴下对弈。将军神闲气定,兴致很高。休息时,我试着向老人家请教:“司令员,听说您不仅指挥了上甘岭战役,而且早年还是红军强渡大渡河的十八勇士之一?”将军爽朗地笑着说:“红军长征我是参加了的,但我可不是强渡大渡河的十八勇士。上甘岭战役倒确确实实是我指挥打的。”他喝了口清茶,神情凝重地回忆起来:“当时我任中国人民志愿军15军军长。上甘岭战役是1952年10月14日凌晨打响的。那一仗敌强我弱,敌众我寡,打得十分艰苦惨烈。美军300多门重炮、20多辆坦克一天之内就向上甘岭主峰发射了30余万发炮弹,飞机又投下500余枚航弹,把主峰削了1米多。坚守阵地的45师15个步兵连,打到后来,最多的一个连只有30来人,少的不到一个班,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的战士非常勇敢,打得真是壮烈。敌人占领了我们阵地的顶部,修筑了地堡,阻止我们后续部队增援补给,出现了电影《上甘岭》中缺粮断水的真实场面。我记得有位贵州籍的战士叫龙世昌,硬是拎了根爆破筒冲上去,在左脚被打断的情况下,用身体抵住爆破筒,炸毁了碉堡,自己也壮烈牺牲。正是有了用胸膛堵枪眼的黄继光等许多英雄,才取得了上甘岭战役的胜利。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我们的战士没有任何奢求,为了祖国的荣誉,他们前赴后继,英勇牺牲。一个有几千年文明的民族是不可战胜的!”将军讲到这里,表情严肃地说:“上甘岭战役是凭借着毛主席的英明决策,我军将士不怕死、英勇善战、坚忍不拔的精神,才能取得胜利。不可一世的敌人闻风丧胆,不得不在板门店签字认输。上甘岭战役是我党我军创造的一个奇迹!这个战役虽是我指挥的,但应归功于我们党的英明决策,归功于无数英勇牺牲的战士。”
送子戍边
将军在昆期间,他的小儿子在他的亲自安排下,正在云南前线戍边,此时将军心底也不时牵挂着正在前线作战的儿子。
儿子叫秦天,那年刚满28岁,是我军前线主攻团长。父子已有很长时间未见面了,此次老将军来滇,除了休假外,其实更主要的还是来视察部队。经有关方面的安排,秦将军的小儿子也从前线随集团军领导一同前往昆明向将军汇报工作。一天下午3时左右,我和北京军区保卫部长奉命驱车赶到昆明东郊的机场。不久,一架绿色的军用直升飞机降落在停机坪上。舱门打开,跳下一位雄健威武的军人。只见他身着迷彩服,衣裳上沾满了尘土,帽沿下一张黝黑的脸上透出刚毅的豪情。我们一起驱车入城,来到震庄宾馆时已是万家灯火。拜见母亲后,父子情深,彻夜长谈。将军反复叮嘱儿子要身先士卒,报效祖国。
次日下午,秦天要返回前线,将军执意不让其他人一起去送,只让我陪他们前往。临别,老将军特意换上了崭新的军装,显得十分庄重。一路上,将军无话,神情凝重,就像亲赴前线指挥一场战役那样。
汽车急驶过机场路,停在军用停机坪上,一架直升机轰鸣待飞。将军和夫人下车后,在距直升机不远的地方顶着风沙并排站立着。紧跟在后面车上乘坐的秦天跳下车来,仍然穿着那身作战迷彩服。他以一个战场上士兵的雄姿,曲肘握拳,跑步到将军面前立正,“叭”地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将军也举手还了一个军礼。行过军礼后,秦天转身跑向马达轰鸣的直升机,刚跑到机舱门口,他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又返身跑回母亲身边,猛地抱住母亲,热泪夺眶而出。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此刻,站在一旁的将军,强制着感情,纹丝不动。儿子吻别了泪流满面的母亲后,返身奔回机舱,战鹰腾空而起,呼啸着飞向远方……
一位战功显赫、威震敌胆的将军,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尊严,亲自送子上前线;在国情、军情、父子情的面前,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他以一个将军和士兵的军礼送别了儿子……
休假结束了,将军深情地说:“云南会很快富裕起来的,云南边疆人民一定会过上幸福的日子。我退休后还要回到云南来,再为人民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是将军留下来的未了心愿。
杨德安(云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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